子不语 · 卷5 · 公有领域原文

某侍郎异梦

乾隆二十年,某侍郎督视黄河,驻扎陶庄。岁除夕矣,侍郎素勤,骑匹马,跟从者四人,持悬火巡河。行冰淖中,一望黄茅白苇,自觉凄然。见草中有支布帐而露烛光者,召问,则主簿某也。侍郎爱其勤,大加夸奖。主簿请曰:「大人除夕至此,夜已三鼓,天寒风紧,回馆尚远,某有度岁酒肴,献上一醉何如?」侍郎笑而受之。饮数觞,仍归公馆,倦,解衣卧。

梦中依旧骑马看河,觉所行处便非前境,最后黄沙茫茫。行二里许,有火光出庐舍间,就之,老妪迎门,细视,即其亡母太夫人也。见侍郎惊曰:「汝何至此?」侍郎告以奉命看河之故。太夫人曰:「此非人间,汝既来,如何能归?」侍郎方悟太夫人已亡,己身已死。遂大哭。太夫人曰:「河西有老和尚,法力甚大,吾带汝往求之。」侍郎随行。

至一庙,庄严如王者居,南面坐一老僧,闭目无言。侍郎跪阶下,再拜,僧不为礼。侍郎问:「我奉天子命看河,因何至此?」僧又无言。侍郎怒曰:「我为天子大臣,纵有罪当死,亦须示我,使我心服,何嘿嘿如哑羊耶?」老僧笑曰:「汝杀人多矣,禄折尽矣,尚何问为。」侍郎曰:「我杀人虽多,皆国法应诛之人,非我罪也。」僧曰:「汝当日办案时,果只知有国法乎,抑贪图迎合固宠迁官乎?」取案上如意,直指其心。侍郎觉冷气一条直逼五脏,心趌趌然跳不止,汗如雨下,惶悚不能言。良久,曰:「某知罪矣。嗣后改过何如?」僧曰:「汝非改过之人,今日恰非汝寿尽之日。」顾左右沙弥云:「领他出,放他归。」沙弥同行,昏黑中,开其拳,出一小珠,光照黄河工次一段,直至陶庄公馆,历历如白昼。太夫人迎来,泣曰:「儿虽归,不久即来,无多时别也。」遂依原路归,及门下马而醒,日已午矣。

众河员贺节盈门,疑侍郎最勤,何以元旦不起?侍郎亦不肯明言其故。是年四月病呕血,竟以不起。此事裘文达公为余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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